摆舸
在正式开始和老朋友、小朋友们分享我的大学成长过程之前,我想先说明几个小点,方便大家决定是否要继续阅读,也方便理解后面的内容。
首先,真的很高兴涂章正同学向我“邀稿”,也真的很高兴他把这件事情真的做了下来。我和他是舍友,睡在一侧。可惜的是,也许因为他的脚对着我的头,这让我们多年的深深浅浅的交流之中,最终没有成为什么“具身智能双子星”,或者“智能生命科学最佳合伙人”之类的角色。我们最后选择了不同的方向,但经历过相似的困境,也有一些相似的执着和追求。这份“生存指南”,其实也是在某一段我们都比较迷茫的时间里,在某位学长曾经留下的一点“遗产”的影响下,一次聊天中慢慢冒出来的想法。所以真的很高兴,他最后把它做下来了。这也是我最敬佩、也一直很想向他学习的一点——执行力。
其次,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摆舸,来自西北的宁夏银川。首先从“硬件条件”来说,我在上大学之前其实没有太接触过“电脑”,没有学过 Python,不太知道互联网是什么,不了解什么叫开源精神,更别说 AI 之类的东西了。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自己的信息收集、筛选和验证能力有很多不足,也一直在学习。性格上,我是一个比较开朗,但又有点多愁善感的人。后来慢慢又变成了一个上进、而且比较有“嚼劲”的人。这让我几乎没有放过自己看到的每一个机会,让我长期处在一种忙碌、精力分散、对结果患得患失的状态里;但也正因为这样,我认识了很多朋友,也在一次次碰壁之后,对自己和这个世界有了越来越清楚的认识。总而言之,自我感觉我不是一个非常传统的 ENTP。
还有一点要提前说,我可能会比较啰嗦。因为我习惯把每一件事情按照自己的逻辑和话术拆开,直到我觉得自己真的想明白了为止。所以朋友们可以自己慢慢看,也可以把这份内容扔给 AI 总结。当然,我还是会期待,有人愿意自己把它看完。
Anyway,写了这么多,终于来到正题。如果让我有一点自以为是地和大家讲一句我现在对大学的理解,那大概是:
大学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自己,然后去尽可能地进步。
大学是一段相对自由、也相对空闲的时间,请大家好好珍惜它。在完成基本课业的基础上——当然,这个“基本”的底线其实是灵活的,取决于你下一步想做什么。如果你还不知道,那至少尽可能保证,未来当你真的需要这份“基本”的时候,它不要拖你的后腿——去尽情探索你的人生。事实上,大学里的很多事情都是如此。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同学都是独立的个体。有人出生普通,有人刚刚从大山里走出来,有人祖辈钟鸣鼎食;有人还没有从童年的心理伤痛中走出来,有人为情所困,有人无忧无虑,甚至有点傲慢地以为大家都是如此;有人激进,有人保守,有人好为人师,有人故步自封。正因为大家如此不同,所以属于每个人的“胜利”和“成功”也一定截然不同。世界很大。只要你愿意,你不仅可以向外探索,去读书、去交流、认识不同的人和他们的生存方式;也可以向内求,探索自己的精神世界。知道自己的兴趣在哪里,知道自己对于压力和困难的承受极限,知道自己喜欢怎样的生活方式,知道自己能够接受怎样的人,知道自己性格里那些好的、坏的部分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也去想它们到底需不需要改变、应该怎么改变。慢慢知道自己在环境中的位置,也慢慢知道,自己与世界接触以后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总而言之,祝福你们,也祝福我自己,都能够和这个世界越来越好地相处。不困于心,不乱于情,知行合一,得己所求。
现在还留下来的朋友,大概是真的想听听我的故事了。
故事的开始,要从 2023 年入学的时候,未来学院布置的暑假作业说起。
一、丰富的自我探索¶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非常积极。甚至可以说,有点积极过头了。我参加了几乎所有我能参加的事情,而且非常幸运的是,一开始几乎得到了一个“大满贯”式的结果。依稀记得在入学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我拿到了军训优秀个人,进入了国旗护卫队,成为了班长,参与写诗朗诵的稿子,又作为领诵拿到了全校诗朗诵第一名;拿过个人才艺展示二等奖,也拿到了未来学院暑期作业答辩第一名,因为这个事情还阴差阳错上了几家报纸。
现在其实已经记不清那段时间究竟参加了多少东西了。只记得那是一段上厕所都要抽时间的日子。干劲满满,收获也满满。这段时间给了我莫大的信心,但也在一瞬间把我的阈值拉得很高。整个人有点飘飘然。我开始越来越不愿意把大量时间花在课堂上,也逐渐选择了一条追求“高刺激、快回报”的道路。显而易见,就是竞赛。我参加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比赛。说来也是运气好,第一次参加数学建模,就拿到了省级一等奖。这件事情进一步增长了我的信心。对一个刚上大学的人来说,连续的正反馈其实很危险。你很容易觉得,只要自己愿意做,好像很多事情都会有结果;也很容易习惯于不断寻找下一个能迅速带来成就感的东西。当然,那段时间并不轻松。过多的活动和比赛,不仅让我在高数课堂上昏昏欲睡,也让我开始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一件事情:
人的精力不是无限的。
我们不得不去规划、选择,然后取舍。就像涂涂同学在他的文章里面说的,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一个名誉或者奖励,往往不仅象征着能力和荣誉,也象征着一份束缚。后来有一次,因为手里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忙中出错,办错了一件小事,被辅导员叫过去谈话。再后来,我辞掉了班长的工作。只记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从学校走到了星海公园,点了一杯甜酒,坐着吹了很久的海风。直到今天,那个老板自己用毛笔墨水在上面写写画画的纸杯子还留在我的宿舍。理论上来说,它应该一直提醒我:别太贪心,学会做取舍。但从后面的故事来看,它显然没有完全发挥应有的警示作用。
不过,从这件事情开始,我确实第一次比较认真地开始了反思和自我探索。被给予、又被收走的那一点点小权力,让我突然感觉很空洞;手上那一堆事情和奖项,也一下子变得有点索然无味。
我开始第一次认真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正好那段时间,学院也在做学科月、专业宣讲和一系列专业探索活动。于是我开始慢慢对自己形成一些认识,也开始缓慢地规划未来。最后让我选择生物工程这个方向的原因,其实来自一次很具体的宣讲。当时生物工程学院的老师介绍,他们团队开发的一种药物帮助一位因为新冠导致严重肺部问题的病人从危重状态恢复了健康。这件事情一下子触动了我。我想起了在疫情中离开的亲朋好友,也想起了一些家人生病的经历。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有一天,我真的可以让一些人因为我的工作活下来。或者至少,活得更好一点。再加上从小其实就对生物、生命、科学这些东西有兴趣,以及后来 AlphaFold 一类工作的冲击,我最终选择了生命科学,作为我未来更愿意投入的方向。
在这个自我探索和选择方向的过程中,我也参加了不少人工智能和生物领域的比赛。有各种“PPT 大赛”,也有不少“手搓玩具”的比赛。我自己对于这些比赛的看法,其实随着时间变化了很多次。现在比较中肯地说,所谓“PPT 大赛”,其实很需要一个人讲好一个故事的能力,而这个能力真的很重要;“手搓玩具”则很需要你的动手能力,从学习一个工具,到使用它,再到最后形成一个能够交付的小产品,这个能力也非常重要。但实话来说,也不是每一个比赛都值得参加。时间真的很宝贵。所以一方面来说,有清晰的目标,然后规划路径、实现目标,当然很好。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你暂时还没有那么清晰,只要愿意反思和进步,我也不太相信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多完全白走的路。
二、痛苦的自我打磨¶
在我大概确定了自己的方向以后,真正迎面扑过来的,其实不是“顺风顺水地成长”,而是一段很痛苦的自我打磨。
如果说大一前半段的我,更多是在不断通过活动、竞赛和外界反馈认识自己;那么从后面开始,我就不得不通过一次次碰壁来认识自己。前一种认识方式很热闹,后一种就要安静、残酷得多。
我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更深地接近“科研”,是从大一暑假的论文精读和后面一系列 AI+生物相关比赛开始的。那次论文汇报我拿了全院第一,还被媒体采访,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再后来,数模、合成生物学比赛也都给了我一些正反馈。尤其是合成生物学比赛去深圳线下参赛的时候,我第一次很强烈地感受到:原来“年轻科研工作者”是可以被认真对待的。哪怕你只是一个本科生,只要你真的在思考问题、尝试解决问题,也会有人愿意听你说话,把你当成一个真正的参与者,而不是一个来凑热闹的学生。那种感觉对我影响很大。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越来越坚定地想走 AI 和生物交叉这条路。
但真正让我认识到“科研不是比赛,也不是靠一点聪明和热情就能做出来的”,是后来的 iGEM 和几段正式项目经历。
iGEM 其实是我从“打比赛”往“做真科研”转换过程中非常关键的一步。当时我主要负责干实验,也就是偏计算和建模的部分。问题在于,我们做的是一个难度并不低的课题,但校内并没有特别对口、能稳定指导这个方向的老师。对接的博士刚入学,对很多问题其实也不熟,而且在很关键的时间点上并没有给我特别有效的帮助。那段时间很赶,暑假开始做,十月就要交。对外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团队在做一个比赛;但对我个人来说,更像是一段很长的独自攻坚。
我有一个很要命的问题,就是不太会开口求助。或者更准确一点说,不是不知道求助有用,而是总觉得“再熬一熬,我应该能自己解决”。于是那两个月里,我真的就是在不停地查资料、看论文、试方法、问 AI、自己推翻自己,再继续重来。最后确实给出了一套方案,但开学以后再拿给老师们看,很多地方又被一一指出硬伤,甚至从问题设计到结论逻辑都被质疑过。
那段经历非常难受,但它也很诚实地给我上了一课:科研不是草台班子式的“差不多就行”,也不是靠一点灵感和一点运气就能糊过去的东西。 真正的科研,需要扎实的基础,需要持续的训练,需要判断一个问题值不值得做、做不做得动,也需要有人在你走偏的时候拉你一把。那是我第一次比较真切地感受到:原来“想做科研”和“能做科研”之间,中间隔着那么多东西。
后来大二的时候,我又同步推进了两段科研。一段是优秀本科生项目,做癌症筛查;另一段是国家级大创。现在回头看,那可能是我本科阶段真正意义上压力最大的一段时间。因为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只是“参加项目”,而是要自己去做立项、查文献、搭方案、跑模型、推进进度、承担结果。很多事情看起来名义上是合作完成的,但真正落到手里,最后往往还是要自己一件一件去扛。
那段时间我开始更频繁地感受到跨学科科研的痛苦。AI 和生物这两个领域,虽然写在介绍里很好听,叫“交叉融合”,但真正做起来,常常像两种不同语言体系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大家关注的问题不一样,判断标准不一样,连很多最基础的术语、直觉和工作方式都不一样。于是很多时候,就很容易出现一种很无奈的情况:生物的问题推给 AI,AI 的问题再推回生物,中间没有真正能把两边接起来的人。更现实一点地说,如果没有一个真的懂交叉、也真的愿意投入精力的导师或者学长学姐,本科生自己在里面摸索,往往就只能靠撞。
而我当时的状态就是:一直在撞。
有的合作对象能力有限,有的人并没有真的投入,有的人名义上参与了,但给不出关键帮助。于是很多事情慢慢变成了一种很别扭的局面:你一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一边又觉得结果为什么始终不够好;你一边知道老师说“先完成再完美”有现实意义,一边又打心底里不愿意接受一个自己觉得“不够好”的东西被交出去;你一边相信自己总能再优化一点,一边又被时间和现实推着往前走。
我大概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正面撞上了自己的完美主义。
我一直以为完美主义是一种“我要求高,所以我认真”的优点。后来才慢慢发现,它的另一面其实很容易把人拖进深水里。因为它不只是让你不满意结果,它还会让你在结果不够好的时候,把不满意全部转向自己。尤其当一件事你已经投了很多时间、很多情绪,甚至把它和自己的价值感绑在一起之后,你会很难接受它没有变成你想象中的样子。
大创那段经历对我就是这样。从开题到推进,再到后面被要求赶论文初稿,我整个过程都很不舒服。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写,而是因为我觉得它还没有长成我认可的样子。我想继续调,我想再等等,我想它至少别那么粗糙。可现实不会永远等你。结项有时间,老师有安排,项目要交东西,体系也只看你有没有把结果放出来。于是我被迫开始学一件我很不擅长的事:接受不完美,接受阶段性完成,接受很多事情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才会发生。
但真正让我几乎崩掉的,是大三上那段时间。
前面的工作做了很久,论文初稿终于勉强出来了,我本来以为再往前推一推,也许它多少能在保研阶段帮上我一点忙。结果后面又被告知还需要实验验证,署名安排也变了,本来以为自己能独立承担下来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一个既没有完全做成、也没能真正转换为现实成果的状态。更难受的是,实验推进又很慢,事情一直悬在那里,既结束不了,也救不回来。
我大概有两个月都处在一种非常糟糕的状态里。情绪很差,整个人很钝,也很内耗。那时候我经常觉得,前面花了这么多时间,吃了这么多苦,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换来。没有特别像样的论文,没有特别漂亮的加分,也没有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结果来告诉自己,这些年我坚持的东西是对的。甚至有一段时间,我会怀疑自己:我到底是真的会做这些事情,还是只是很会借助工具、很会拼命、很会硬撑?如果把那些外部条件拿走,我到底还剩下什么?
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痛苦的,不只是“项目没做好”。更深一点的地方在于,它动摇了我一直以来赖以支撑自己的那套东西——成就感、自我证明、对未来的想象,以及“只要我够努力,我总会得到点什么”的信念。
而人一旦连这些都开始动摇,就会非常累。
但也正是那段时间,我被迫看见了一个更真实的自己:一个会焦虑、会怀疑、会逃避、会在压力面前想躲起来打游戏的人;一个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但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脆弱的人。
说到底,所谓“自我打磨”,其实不是把自己磨得越来越锋利、越来越漂亮,而是先磨掉很多幻觉。磨掉“只要努力就一定有回报”的幻觉,磨掉“我应该一直表现得很好”的幻觉,磨掉“我必须靠结果才能证明自己”的幻觉。这个过程很疼,但如果不经过它,人往往也很难真正长出来。
后来朋友提醒我:你是不是应该开始往外联系老师了?这才让我慢慢从原来的状态里面动起来。
差不多在 2026 年春节前一个月,我开始认真联系校外老师。
我先花了一个星期调研老师,又花了一个星期发邮件。一共大概联系了二十位。结果其实比我预期的好很多。大部分老师都有回复,最后愿意进一步交流、甚至愿意让我参与科研的,也有四五位。最后考虑方向和时间,我选择了其中两位老师。时间上先是清华深圳的一位老师,后来是西湖大学的一位老师。和清深那边合作的时候,我第一次很明显地感觉到:如果科研过程中有一个能交流、愿意指导你的学长,真的会完全不一样。那段时间我主要是帮实验室的师兄做一些工作,复现模型,处理实验。以前我遇到问题,都是自己查论文、问 AI、自己试。但这一次,有问题真的可以问。有一个思路,也真的可以和别人讨论。有些事情自己绕几天都绕不出来,别人几句话可能就把问题点出来了。这件事对我的影响其实挺大的。
因为我后来才慢慢意识到,我以前很多项目并不是“能力不行”这么简单,而是直接跳过了一个很正常的科研训练过程。正常情况下,本来就应该有人先带着你做一点,再慢慢让你独立。而不是刚进来就直接把一个问题丢给你,让你自己把从问题定义到论文全做完。不过当时毕竟也在准备保研。和老师交流之后,我感觉那边最终能留下我的可能性不太明确,所以最后还是把更多精力放到了西湖那边。后来暑假我又去深圳待了两个月,中间有一次请之前带我的学长吃饭。那时候才知道,如果当时我再坚定一点,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所以那一次,我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意识到了。Connection 真的比我以前想象中重要很多。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能力够、事情做好了就行。后来发现不是。别人知不知道你想留下,愿不愿意帮助你,有机会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你,这些事情都很重要。而且这个圈子真的很小。后来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我才发现很多老师彼此之间都有关系。有合作,有师承,也有各种各样的联系。所以我现在会觉得,主动联系老师当然很好,但同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信誉。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认真做。要为了“多一条路”,一下给自己开十个坑。
西湖那边,我联系的是一位在领域里非常有影响力的老师。真正加入工作之前其实也有一些小考核。我印象很深的一次,是需要我在很短时间里快速进入一个陌生问题:晚上开始调研,把一个领域的问题、已有方法和可能的研究方向整理清楚,第二天就要形成一份可以交流的文字材料。
这段合作前后持续了大约五个月,压力也并不小。中后期因为一些原因,合作并不一直愉快。具体的事情我就不展开了。毕竟这篇文章最终可能长期留在网络上,而且很多事情只有处在当时具体的关系和环境里才说得清楚。
但这段经历让我对“选择实验室”这件事情有了一个很朴素的认识:
简历上的老师,和你真正要一起工作的人,是两回事。
一个老师很厉害,一个实验室很有名,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但你和这个团队的工作方式是否匹配,你能不能接受对方的节奏,对方又是否认可你的做事方式,这些事情,仅仅看主页是看不出来的。人和人之间的合作,最好还是接触以后再决定。有机会的话,先做一小段事情,聊几次,看看双方是怎么反馈、怎么处理分歧、怎么推进工作的。合不合适,很多时候真的只有试过才知道。
所以如果让我重新回到大一、大二,我可能会更早一点往校外看看。不是说校外一定比校内好,而是世界真的比自己所在的那栋楼大很多。不要因为自己暂时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就误以为这个方向没有合适的人;也不要因为身边没有资源,就误以为世界上没有资源。早点看,早点问,早点认识人。当然,也别一口气答应十个老师十个项目。保护好自己的时间,也保护好自己的信誉。
三、缓慢的和解,与阶段性的“胜利”¶
如果一定要说我是什么时候慢慢从前面那段状态里走出来的,其实很难找到一个特别明确的时间点。
它不像电影里面一样,会有某一天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然后我就想通了,从此开始积极向上。事实上,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被各种事情继续推着向前走:联系老师、做科研、准备材料、参加夏令营,然后在这个过程里,慢慢没有那么执着于去证明一些什么了。
春节前开始向校外联系老师,大概算是其中一个比较重要的节点。
在那之前,我其实一直有一种很强的习惯,就是遇到问题先自己解决。这个习惯当然帮了我很多,但也让我吃了很多没必要吃的苦。后来真的去了校外实验室,遇到了愿意交流的师兄,我才第一次比较完整地体会到,有人能够在你做错的时候告诉你为什么错,在你没有方向的时候和你讨论一下到底应该往哪里走,是一件多么省力、甚至有些幸福的事情。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本科科研这件事情。
以前我很容易把科研想成一种“能力测试”:如果这个问题我做不出来,就是我能力不够;别人发了论文,而我没有,就是我不够优秀。但是后来接触的人多了,才慢慢发现,本科阶段的科研产出其实受太多因素影响了。有人大一就碰到了非常好的学长,从复现代码开始,一步一步做到改模型、设计实验、写论文;有人拿到的问题本身就比较成熟;有人所在的实验室有很好的数据、算力和实验条件;当然,也有人像我一样,一开始就选了一个没人太会的问题,然后自己在那里撞来撞去。
这当然不是说成果不重要,也不是说最后什么都可以归结成“运气不好”。能力不够的地方还是要补,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是得承认。只是我慢慢不再愿意把一个项目最后有没有论文、有没有奖项,直接等价成“这个人到底行不行”。
这件事情其实花了我很久才想明白。或者更准确一点说,现在也没有完全想明白,只是比以前好一些了。也是在这个时候,保研真正开始从一个远处的概念,变成一件必须要处理的事情。之前我虽然也会关注学校、导师和夏令营,但都还是一种“先看看”的状态。真正开始准备以后,我才发现这又是另外一场很麻烦的信息收集工作。从学校、研究所、项目,到导师、研究方向、培养方式,再到硕士还是直博,我前前后后看了很久,也问了很多人。这可能也是我在大学里面做得比较熟练的一件事情了:当我完全不知道一个问题该怎么选的时候,就先尽可能把信息搜集完整,然后按照自己的逻辑一点点拆。但这一次,信息越多,事情反而不一定越简单。因为我做的是 AI 和生物交叉,选择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很多很难用一个标准衡量的问题。比如到底应该继续做更偏 AI 的事情,还是更靠近生物问题;学校和平台应该占多大权重,导师和具体的研究方向又应该占多大权重;硕士会不会更灵活,直博是不是又更适合真正想长期做科研的人;以及一个现在看起来很喜欢的方向,五年之后我还会不会喜欢。还有一些更加现实的问题。比如实验室的工作节奏怎么样,导师的指导方式是不是自己能够接受的,未来如果想换方向还有多少空间,就业会怎么样,生活在哪里,我能不能接受在那里待很多年。这些问题如果只在网上看,会很容易变成“某某学校和某某学校哪个好”或者“某某导师值不值得去”这种很简单的问题,但真的轮到自己做选择的时候,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因为一个选择最后对应的是你未来几年每天怎么生活。
后来我申报了不到十个夏令营,参加了四个夏令营,不出我所料由于绩点不够好,比较幸运的是,四个都拿到了比较理想的结果,也就是后来和朋友开玩笑说的“四入四优”。但事实上,当我真的手里有几个选择以后,我反而进入了另外一种纠结。以前担心的是没有选择,后来担心的是选错。
我有一段时间很想给这些选择做一个非常客观的排序,最好能够像做数学题一样,把学校、导师、方向、平台、就业、城市全部量化,然后算出一个“最优解”。显然,这件事情最后失败了。因为人生的很多选择根本没有统一的评价函数。一个选项可能平台更好,但方向没有那么喜欢;一个老师可能非常厉害,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适应他的工作方式;另一个地方可能自由一些,但又意味着承担更多不确定性。最后我发现,我真正能够问自己的,好像不是“哪个选择最好”,而是“哪一种代价我比较愿意接受”。
最终,我选择了中科院的一份直博机会。
关于具体的导师、方向和最近的一些事情,我想还是暂时少写一些。一方面很多事情都还没有真正开始,现在说得太满没有什么意义;另一方面,这篇东西可能会在网上放很久,我也不太希望几年以后回头看,发现自己曾经非常认真地公开评价过一些仍然和自己有利益关系的人和事情。
如果确实有学弟学妹对我的夏令营经历、AI+生物方向怎么选、怎么联系老师,或者某些更具体的问题感兴趣,可以通过贡献者的信息找到我,加微信聊就好了。很多事情私下聊天其实也比写在这里更容易说清楚。现在回头看,我倒不太觉得“四入四优”本身是什么特别值得讲的“胜利”。相比于这个结果,我更在意的是,这三年里面我好像慢慢完成了一点从“什么机会都想抓住”到“开始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变化。
大一的时候,我真的很喜欢机会这个东西。只要有比赛、有活动、有项目,我第一反应都是先参加再说,因为我害怕错过,也很享受不断得到反馈的感觉。后来我才发现,机会当然很好,但机会也是要付钱的,只不过支付的东西往往不是人民币,而是时间、精力、注意力,甚至情绪。再后来,我开始尝试主动去找机会。发邮件,联系老师,去校外,参加夏令营,和不同的人交流。而到了最后,我又不得不学会另外一件事情:不是所有出现的机会都必须抓住。这个过程写出来很简单,但对我来说,其实走了挺久。所以我把这一段叫做“阶段性的胜利”,后面还打了一个问号。因为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胜利。至少它不是我大一时候理解的那种胜利——不是拿一个奖、拿一个第一、得到一张证书,然后很明确地告诉自己“我赢了”。它更像是,我开始没有以前那么害怕做选择了,也开始能够接受选择之后一定会失去一些东西。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慢慢接受,我不需要通过每一件事情的结果来证明自己。当然,我现在还是会焦虑,会比较,也会因为一些结果不理想而难受。说我已经完全想开了,那肯定是假话。但是至少,我不会再因为一段科研没有产出,就立刻怀疑过去几年是不是全部浪费;也不会因为别人走得比我快,就马上觉得自己走错了路。我开始能稍微把“这件事情做得怎么样”和“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分开一点。对于以前的我来说,这大概已经算是一种不小的进步了。
四、我所期待的远方¶
1. 关于以后¶
写到这里,我其实不太想把这篇东西写成一种“回头一看,一切苦难都有意义”的故事。
因为不是这样的。
有些事情在经历的时候就是很难受,有些弯路如果能够不走,我当然希望自己不要走;有些合作如果能够提前知道不合适,我也不会非要再体验一遍。痛苦本身没有什么值得赞美的,真正有意义的可能只是,经历过之后,下一次能不能少痛苦一点,或者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痛苦。
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想继续做 AI 和生命科学交叉的事情。不是因为它听起来很高级,也不只是因为它现在很热门,而是因为我确实还对这些问题感兴趣。
人为什么会生病,生命为什么会衰老,一个蛋白质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结构,一种药物为什么对这个人有效、对另一个人却没有效果,以及我们有没有可能用新的方法去解决以前很难解决的问题。
这些事情直到现在,对我依然很有吸引力。而我最开始选择这个方向的那些原因,到现在其实也没有完全变化。疫情里离开的亲朋好友,家人生病的经历,以及那些“一个药物真的让一个人重新活下来”的故事,都让我觉得,生命科学里面有一些事情确实不只是为了发论文、找工作或者拿一个更好的 title。它真的可能改变一个具体的人的生活。
当然,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像大一那样,觉得只要自己足够热爱,科研就会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发展。科研有评价体系,有资源差异,有合作关系,也有很多很琐碎、很现实的事情。很多时候,人可能首先要学会在一个体系里面生存,然后才慢慢有余力去谈自己的理想。这件事情听起来不浪漫,但可能就是现实。我现在比较期待的,是自己以后能够变成一个更扎实的人。少一点为了证明自己而做事情,少一点因为别人有什么、自己就一定也要有什么;多一点耐心,把一件事情做久一点、做深一点;也希望自己以后还能遇到愿意认真交流的人,能和靠谱的人一起工作。至于最后到底会走到哪里,我现在也不知道。也许还会换方向,也许会后悔,也许会遇到新的问题。
但至少目前,我还是愿意继续往前走。
2. 关于这篇没有写完的东西¶
写到这里,我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有写。不是故意留什么悬念,而是真的没有办法一次全部写下来。大学三年太长了。这中间发生过太多事情,也认识了太多人。有一些事情现在回头看,我甚至都不知道应该把它归类成竞赛、科研、人际关系,还是单纯的一段成长经历。有些感悟也是这样。它不是某一天突然想明白的,而是在很多很小的事情里面一点点形成。真的要全部展开,大概还能继续写非常非常久。但是涂涂同学已经催稿催了我很久了。再不交,我怀疑这篇稿子可能就永远交不出来了。
而且很现实地说,这篇文章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特别轻松的事情。尤其是重新回头整理那几段科研、失败、内耗和选择的时候,我其实会有比较大的心理压力。有时候坐在电脑前面,明明知道那段经历发生了什么,但就是不太愿意再把它完整地重新过一遍。所以这篇文章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是在 AI 的帮助下整理和写出来的。包括把我原来比较混乱的叙述重新理顺,把访谈里的内容整理成时间线,也包括一些我自己当时实在不太愿意继续写下去的段落。所以如果你读到某些地方,觉得语气突然有点不像我,或者有些话说得太完整、太漂亮,甚至有些词不达意,那很可能真的不是你的错觉。我后面应该还会慢慢改。也许过一段时间,想起某件事情,会回来补几句话;也许以后对某段经历有了新的理解,会把原来的内容改掉;也不排除有一天觉得有些内容不应该继续留在网上,就直接删掉或者撤稿。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毕竟我现在写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学生活最终总结”。只是站在 2026 年这个时间点上,我暂时能够给出的一个版本。以后人会变,想法也会变。
如果这篇东西还能留在这里,那它可能也会跟着我慢慢变化。所以如果你真的一路看到了这里,也不用把我前面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什么经验或者结论。它们只是一个人在大学三年以后,对自己走过的路做的一次整理。有些地方也许是对的。有些地方以后我自己可能都会推翻。
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它们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想法。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