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幸子杰

今天是8月30号,终于下定决心写完这篇成长路线。马上就到九月份了,身边选择保研的同学或多或少都有了进度。然而对我而言,期盼的结果或许还有很久才会有结果。身处这种不确定下,我其实很难说清楚过去的三年有哪些决定是正确的。而从世俗评价体系的角度来看,我无疑是选择了不少低性价比的道路。好在,无论道路是否曲折,我并不为所做的一切后悔。

我选择了出国留学作为今后发展的道路,因此,我的经历对大多数人而言可能并没有很好的参考意义。但我还是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一点什么,比如,给抱有相同信念的、新开启大学生活的学弟学妹一点信心。

我想引用一句话:你所热爱的,就是你的生活。它来自于B站前总裁陈睿叔叔的个性签名(bushi),也是某著名梗的发源之地。我觉得这是拥有一个自洽的本科生活的必要条件,也是在来自四面八方的优绩主义宣传和“feeling discouraged”中坚持自己想做的事情所需的一点信念。

大一:如何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刚进入大学的我,同样也是迷茫的。身边是陌生的同学、记不清的路和听不懂的数学课,如同一个全黑的开放世界地图。高考的遗憾和来自父母与各种微信公众号的压力又在不断地提醒着我:学英语、联系导师、搞科研、搞竞赛、刷志愿活动、拿奖学金、打好数学基础、刷综测排名、刷均分,仿佛这是大学中唯一的主线任务。事实上,我也确实听进去了一部分,我上课时有在认真听讲,也完成了老师布置的作业,这让我在平时测验中拿到了不错的分数,但也仅仅是中等偏上的水平。我总觉得这和我期盼的大学生活差了点什么,我想我不能再随波逐流下去了。

高中时,我曾学习过一些计算机的基础知识和Python编程,但也仅限于写一些小玩具的水平。那时ChatGPT还没有带起来深度学习的浪潮,人工智能更多还是属于机器学习的范畴。某一天,我从一个教学网站上偶然学习到了机器学习的概念,从已有的数据中让机器自己学习这个概念确实很cool,这也是我高考完选择人工智能专业的原因,我确实有迫切地想要自己上手,做一些cool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自学一些数学基础和机器学习的知识,并且逐步接触到了深度学习。这对当时数学基础不好的我并不容易,很多概念通常要花费很多时间来理解。或许有些过于急切地想要接触我认为“有意义”的知识,我甚至会在一些专业课上看课程无关的内容。坦诚而言,这实际上是相当低效的,但对当时的我而言,似乎获得了一些“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实感,我开始意识到:课堂之外,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供我探索,我不必局限于课程的内容。只要与专业相关,它们最终都能变成为我所用的知识。

大一下,我终于真正开始接触科研本身。学院开展“专业微项目”课题,要求我们完成一个交叉领域的项目。我被“预测蛋白质的结晶条件”这一题目所吸引,也从此开始了AI for Science领域的探索之路。我开始读相关领域的论文(开始时真的很难,也许读好几遍都对论文所述内容毫无头绪)、频繁约导师meeting,并且做一些自己的探索。我逐渐从一无所知到了解一些技术的原理,再到积累交叉专业领域的知识,我发现自己对探索性的工作非常感兴趣。尽管这个课题因为过于困难没能延续,我也选择继续在AI for Science这条路上走下去。

五月,我有幸参加了VALSE学术会议,作为参与者中为数不多的本科生,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学术的魅力。自那以后,我几乎将全部的时间投入在了深度学习基础知识的学习和领域的探索中。学期结束后,我总算建立了一个基础的知识体系。

大二:如何在焦虑中寻找自我

自由的探索固然是有趣的,但它往往处于评价体系之外,并且会挤占别的事情的时间。而科研本身,又是一个付出往往得不到回报的苦差,尤其是面对探索性而非增量式的课题时。当我分析完手头的文献,做过无数失败的尝试时,我才意识到预测结晶条件这个任务是领域中公认的难题,以我的能力和资源根本没办法解决,这无疑是令人沮丧的。

与此同时,学业的压力也在增大:大一学年我的成绩并不是非常拔尖。而当同学熟悉起来,焦虑会迅速传播。身边同学的竞赛开始出成果,这让我也受到了影响。我不得不去参加竞赛来获取分数,但同样也遇到了挫折:我花了两周的时间在外参加某国家级赛事,但是由于获奖名额稀缺,最终一无所获;同时,由于缺席课程,我的平时分也受到了影响。这种长期努力后得到的负反馈,也让我认识到了大学的真实一面:评价体系下的结果和付出的努力往往是不对等的,在做出行动之前,往往需要问问自己是否能从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段时间,我的学排降低,奖学金无望。志愿和文体活动更是什么都没有。我会时不时地思考:若没有任何可以体现出我的努力的成果,是否代表我的努力白费了?

好在,我对科研的热情仍未消退,我接触并学习了更多的AI技术,从生成式模型到强化学习,从表征学习再到图神经网络,再到大模型与agent。我遇到了我的第二名导师,来自计算机方向,并且正在将科研重心放在AI for Science领域。我在交叉方向的积累获得了老师的认可,并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两位老师的合作。自那一刻,我总算重拾了一丝信心。

大三

大二的挣扎是痛苦的,最终的结果也不尽人意:我的学年不上不下,奖学金也颗粒无收。而大三的核心课的学分很少,几乎不可能挽救我的排名。得知这个结果后,我反而平静了下来,既然已经无法改变什么,倒不如利用好这一年时间,all in我想做的事情。

暑假,我提前回到学校,老师给我介绍了一篇self-evolving方向的新论文,深入了解后,我意识到这个方向很有趣,也很有潜力。这两年来,我们在AI for Science领域见过了太多精巧的科学工具和agent助手,但是知识的边界却始终在由人类扩展。如果让智能体自主完成这一闭环,根据实验结果积累知识本身,那是一件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我于是和recynie合作,开启了新一轮的探索。

我们开始时很激动,仅用一周就搭出了一个demo,有了看似“work”的结果,但冷静下来以后仔细check,发现从评价到我们所用的方法甚至是not even wrong。我们尝试找参考工作,但就像前面的项目一样,这个课题相关工作很少,没有benchmark,也没有数据集,一切都要由我们自己把握。我记得八月底的一天晚上,走在从学院楼回宿舍的路上。我问recynie:如果它真的有意义,为什么没有人做?为什么由我们来做?我知道self-evolving很快火了起来,Berkeley、Stanford follow-up的论文很快有了预印本;我知道又有人创立创新药公司拿了上亿融资,又有frontier lab开创了蛋白质优化的新范式。而我们,两个本科生,要认为自己做的东西是有意义的,并且处于一片蓝海?

我当然不相信,这种不安感愈演愈烈,idea失败的每个夜晚,我都会开始质疑自己。我喜欢这个方向,想做出cool的结果,但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什么。

但好在,我们总算憋出来了一个能看的结果,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它的实现有多丑陋。老师却似乎很感兴趣,他说,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我觉得我们做的东西很有意义。你们可以用这个报名几个比赛练练手,顺便报名一下奇绩创坛。

我们参加了玻尔AI4S智能体大赛,这是一个面向真实用户的比赛。我们必须把自己的科研探索包装成一个成熟的产品。实际上,我并不觉得现有的结果能说明什么真实的用途,但我必须假装我们开发了一个toB、toC都适用的高科技应用。

答辩时,我说:只要你给智能体一个自我探索的环境,智能体将全自动公司搭建知识护城河。评委说,那你们这个还挺有意思的。结果出来,我们获得了优秀作品奖和最佳探索奖,拿到了奖金7000余元。

一月末,奇绩创坛突然发来邮件,告诉我们通过了初筛。初筛的通过率只有8%左右,而每年都有各路的创业者和大佬想要申请这30万美元的天使投资。老师说,能进入初筛说明他们很对你们做的东西感兴趣,你们去试试吧。我突然变成了一个startup的CEO,要突然飞去北京,拿着四个月间对无数同学吐槽过的无用项目,与陆奇博士的团队高强度面试十分钟。

我们花了一周的时间来准备,从股权分配到商业模式,再到如何设计团队,如何分配资源。但归根结底,它们都好像是在问最初的问题:Why us?我必须要说服身经百战的投资人,也说服我自己,我做的东西有什么意义,为什么只能由我们来做。好在,我最后编织出来了一个说得过去的故事。结果出来,我们毫不意外被拒绝了,但我开始觉得,这个故事还挺有意思。

我们确实走了很多弯路,从技术角度来看,我们过于注重工程实现,而忽略了科研创新的时效性。当通用的self-evolving领域变得拥挤,我们的创新就开始显得有限。一月份我们错过了IJCAI和ICML,3月份,我们投稿了ICLR Workshop,被录用。5月份,打磨后的版本投稿了NeurIPS。关于具体的科研方法论的思考,我想我会新开一个章节来写。

毫无疑问,从功利角度来看,我的效率是低下的:用9个月的时间,产出一篇未必会中稿的主会论文。身边或多或少有人中稿了论文,确实很让人羡慕。但是,我想我逐渐明白了我在做什么,我大三做的东西,确实挺有意思。

如今大三已经进入尾声,得益于投稿的论文,我有幸在老师和学院的支持下前往A*STAR CFAR实习,并着手准备接下来的申请季。回望过去三年,我的生活大抵是无趣的。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没有成为学生干部,没有参加文体活动,看起来最后也没有获得很令人羡慕的结果。但是,就如我开头所言,我确实有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想探索的知识和想做的课题,并把它当作我的生活的一部分。对于学弟或者学妹,我希望这些篇幅可以被替换为任何事情,只要它能让你感到motivated,请尽管尝试自己想做的,而不是跟随内卷的洪流。大学是一个开放世界,等走到路的尽头,你自然会理解选择这条路的原因。

此文写于新加坡实习期间 , 文笔有限,请见谅 2026.8.30